信息量很大：FCC主席最新专访，谈无人机禁令、路由器管制、中国实验室清退等

近日，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主席布伦丹·卡尔接受了Center Edge播客的长篇专访。这期节目录制于特朗普刚从北京返回之际，访谈信息密度很高。

议题覆盖了无人机Covered List、消费级路由器管制、测试实验室清退、电商平台违禁设备下架、420亿美元频谱交易、直连卫星技术，以及并购审批中的劳工保护条款。

以下按议题逐项拆解，重点关注对中国企业的实际影响。

一、无人机：全面禁入外国无人机，同时扶持美国本土制造

卡尔在访谈开篇就把无人机定位为FCC当前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FCC已将所有外国生产的无人机系统（UAS）及其关键部件列入Covered List。依据是白宫跨部门机构发出的所谓国家安全判定，认定外国制造的无人机对美国国家安全和人员安全构成所谓的“不可接受的风险”。

列入Covered List的效果是：新型号的美国境外生产的无人机无法获得FCC设备授权，也就无法在美国市场合法销售和使用。消费者已购买的旧型号不受影响，可以继续使用。

卡尔用了一个说法："you don't want a Huawei on wings"，意思是不希望出现能在空中收集数据并传回外国的飞行设备。他特别提到2026年FIFA世界杯、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等大型活动的安全防范需求，认为无人机对群众性活动的潜在威胁需要认真对待。

其还透露，自己上周刚去了北卡罗来纳州布拉格堡，与陆军部长Driscoll一起研究无人机蜂群和反无人机作战问题。FCC已加入一个名为Giata 401的联合特遣部队，将这项工作纳入跨部门协调。

大疆（DJI）已就FCC的决定提起诉讼。道通则通过公开声明进行抗辩，提出了几点具体主张：其设备具有数据最小化（data minimization）功能，飞行数据默认存储在本地，云备份默认关闭；从未收到过美国所列的所谓对手国索取数据的请求，即使收到也不会配合。

多家受影响企业还提出了程序性质疑，指出FCC的裁决是基于机密信息作出的，被管制方因无法查看这些信息而失去了进行公平抗辩的机会。此外，一些已经采购了中国无人机的美国用户也公开表示对现有产品的认可。

卡尔对此的回应主要分为两点。

第一，所谓的美国国家安全上不妥协。

第二，经济影响上寻求平衡。具体操作是：将某款设备列入Covered List后，首先禁止的是该设备的新型号进口，消费者已持有的旧型号可以继续使用。卡尔同时提到，FCC在特定情况下确实拥有追溯影响现有型号的权力，但他补充说大概率不会走到强制收缴的地步（probably not taking them out of people's hands by any stretch），更可能针对的是同一型号的新版本。

在法律程序方面，卡尔表示FCC的决定必须有行政记录支撑，该记录可以上诉，涉及机密的部分会提供给法官审阅，FCC准备就这些案件进行诉讼。

与禁令并行的是产业扶持。FCC发布了释放美国无人机主导地位（Unleashing American Drone Dominance）提案，核心是加快无人机相关频谱审批和设备测试流程。卡尔指出，目前企业要测试反无人机或干扰设备，光是申请测试频段就要六到九个月，等联邦测试场排期再等六到九个月，总计可能超过一年半。这个速度跟不上战场技术的迭代节奏。

解决方案之一是建立无人机创新区，选在人口稀少、航空活动较少的偏远地区（如美国西南部），允许企业在多个频段上快速迭代测试。卡尔在访谈中提到，其最近去了安杜里尔工业公司（Anduril，美国国防科技独角兽企业）考察，认为美国需要更多这类中小型防务科技企业参与竞争。他的判断是：美国的优势在于能动员大量灵活的创业公司，而不是把所有筹码压在一两家大型国防承包商身上。

二、路由器：全面管制，但当下美国本土产能几乎为零

今年3月，FCC将美国境外生产的消费级路由器列入Covered List，依据是白宫关于供应链脆弱性可能危及经济和关键基础设施的国家安全判定。

这一禁令覆盖了几乎所有消费级路由器。问题在于，美国本土目前缺乏成规模的路由器制造能力。

访谈中主持人直接质疑：你们刚禁了所有美国境外制造的路由器，但美国自己根本不生产路由器，这咋办？卡尔承认过去十多年美国工业基础出现了所谓的hollowing out（空心化），但表示FCC正在建立逐案审查的例外机制：如果一款美国境外生产的路由器经评估后不构成国家安全威胁，可以申请豁免。

卡尔说已经批了几个豁免（比如Netgear等），后续还会继续。处理逻辑与无人机一致，先实施全面禁令，再逐案审查哪些可以放行。如果某类产品确实需要在美国生产但短期内做不到，FCC会给予过渡时间。

主持人追问豁免的评估标准，提到了两个方向：一是所谓的友岸外包，即产品在安全关切较低的盟友国家生产；二是企业做出有约束力的承诺，在若干年内将生产转移到美国。

卡尔没有直接确认或否认这两个方向，而是把最终决定权推给了美国国防部和国土安全部，说FCC负责执行这两个部门的判定。他举了几个所谓的比较好判断的例子：固件或软件更新不改变设备实质的，不算触发Covered List；某个螺丝的产地变了，也可以灵活处理。美方要重点审查的是设备中的敏感部件，以及国土安全部和国防部对产品具体生产地的安全威胁评级。

这项禁令的覆盖面实际上远大于无人机。路由器是几乎每个美国家庭和办公室连接互联网的基础设备，而中国是全球消费级路由器的主要制造国。禁令生效后，中国路由器企业进入美国市场的新产品通道已经关闭，除非通过例外机制获得豁免。

美国境外生产无人机的豁免审批的核心评估权在美国国防部和国土安全部，这意味着企业面对的审查标准可能不完全透明，且带有较强的政治判断成分。相关企业如果要争取豁免，可能需要在生产地转移、敏感部件替换，甚至承诺在美国或盟友国家建立产线方面做出实质性让步。

对于已有美国市场份额的中国路由器品牌来说，存量产品的固件更新暂不受影响，但任何涉及硬件变更的新型号都需要重新走豁免流程。

三、测试实验室：75%在中国，正在系统性清退

FCC的设备授权程序要求所有在美国销售的电子产品经过实验室测试认证，传统上这是一个纯技术流程，审查的是频谱频段、功率限制、设备之间是否会互相干扰。但卡尔在访谈中表示，随着FCC将华为、大疆等品牌列入Covered List，设备授权环节的国家安全审查变得至关重要。

其声称，FCC担心有企业通过白标（white labeling）方式，把Covered List上的设备换个牌子继续出口美国，因此需要在测试认证环节就堵住这个口子。

卡尔披露了一个数字：在FCC采取行动之前，约75%通过FCC设备授权程序的测试实验室位于中国。FCC声称，因为这些实验室可能受到外国政府控制或影响，故而无法确认它们的可信度。

FCC已启动程序，将美方认为与特定机构有关联或不可信的实验室排除出认证体系，目前已有多家中国实验室被排除。与此同时，FCC在推动测试能力回流美国本土。

卡尔援引所谓的对等原则（reciprocity）为这一做法辩护，称中国同样不会采信美国实验室的测试结果。（这一类比实际上忽略了两国国情差异，将复杂的监管问题简化成了对等叙事）。

此外，FCC还调整了美国网络信任标志（US Cyber Trust Mark）项目的管理实体。这个项目类似于家电上的能源之星标签，给通过网络安全测试的物联网设备打上安全标志。拜登政府时期选定的管理实体被美方认为与中国有深厚联系，在FCC施压后退出，目前已换成美国本土管理者。

对中国企业的影响： 测试实验室清退的影响面远超无人机和路由器。FCC设备授权覆盖几乎所有在美国销售的无线电子产品，中国境内实验室被大面积排除后，依赖这些实验室获取FCC授权的中国出口企业都需要重新寻找替代测试机构，测试成本和认证周期都会上升。

同时，白标审查的强化意味着，即使产品本身不在Covered List上，如果使用了Covered List企业的部件或技术方案，也可能在认证环节被拦截。

四、电商平台违禁设备清理

FCC还开展了所谓的清洁购物车行动（Operation Clean Carts）的工作。中国两家通信巨头的设备在两届政府、两党共识下早已列入Covered List，但FCC发现这些产品仍然可以在亚马逊、eBay等大型电商平台甚至一些较小的平台上轻松买到。

FCC对电商平台没有直接管辖权。卡尔说他主动找了这些企业，让他意外的是，对方反应都很快，没有拿《通信规范法》第230条做挡箭牌，每一家都建了自动加人工两套核查流程，确保平台上不再出现Covered List设备。目前已有数百万条违禁设备被下架。

卡尔还认为全面禁止一类设备后，总会有漏洞出现，可能需要持续数年的清理。

五、频谱交易、卫星直连与FCC内部改革

访谈的后半段主要围绕频谱交易、卫星直连与FCC内部改革等三个议题展开，与中国企业的直接关联较弱。

FCC于5月12日批准了EchoStar向AT&T和SpaceX出售中频段频谱的420亿美元交易。AT&T用于5G提速，SpaceX预计用于直连卫星产品，让普通手机直接连接低轨卫星上网。亚马逊收购GlobalStar、AST SpaceMobile也在推进同类业务，卡尔希望多家竞争。频谱拍卖已停滞近四年，今年夏天将重启，明年还有upper C-band大型拍卖。

此外，卡尔在Verizon收购Frontier、T-Mobile收购US Cellular等并购审批中加入了工人工资和安全保障条款，同时通过"删除、删除、删除"项目从《联邦法规汇编》中删除了约13万字的规则，机构员工降至1957年以来最低。

结语

把这次访谈的信息放在一起看，FCC对中国通信和无人机企业的影响路径已经比较清晰：

第一是设备端：无人机和路由器两大品类已进入Covered List，新型号进入美国市场的通道基本关闭。豁免机制存在，但审批权在美国国防部和国土安全部手里，FCC只负责执行。企业要走豁免，需要在产线转移或敏感部件替换上做出实质性承诺。

第二是认证端：中国境内的测试实验室正在被逐步排除出FCC认证体系。受影响的不限于被点名的通信设备，所有需要FCC设备授权的中国电子产品出口企业都可能需要提前做Plan B。

第三是渠道端：美国电商平台的自愿配合表明，Covered List的高压已经延伸到销售终端。即使FCC没有直接监管权，产品一旦列入Covered List，可能面临主流电商渠道同步关闭。企业即使认为自身不应被列入，等到打完行政或司法程序，市场窗口早就关了。

此外，FCC通过频谱分配、测试流程简化和产业扶持措施，正在为美国本土无人机和卫星通信企业创造有利条件。对中国企业来说，技术和价格上的优势还在，但进入美国市场的制度门槛越来越高。

大疆目前的诉讼是观察这套管制机制能否经受司法审查的关键窗口。如果法院支持FCC，Covered List模式可能被复制到更多产品品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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