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际法案例
International Law Cases




1929年10月美国股市崩盘,随后蔓延为全球性经济大萧条:工厂倒闭、失业率飙升、通货紧缩、贫富分化极端严重。欧美主流经济学界陷入传统自由市场理论破产的危机,转而从全球历史里寻找“国家干预经济、调控社会”的先例,王安石变法因具备近代国家经济调控特征,被西方学者重新发掘、热议,甚至有人专程来华溯源。
时任美国农业部部长亨利·华莱士开始研究王安石,在1929—1930年代初,组织大批美国学者、记者、政界人士专程来华,实地走访南京、临川(王安石故里)、开封(北宋都城),查阅地方县志、碑刻、古籍,考证变法细节,考察王安石遗迹、搜集史料,舆论上形成“美国学界热捧王安石”的浪潮。
1933年,美国大力推行“罗斯福新政”,就是采用“国家干预、农业补贴、公共工程、信贷扶持”等手段,王安石被欧美舆论称作“东方的凯恩斯”,热度达到顶峰,就此开展了一场“借东方古变法,解西方当代经济危机”的思想溯源运动。华莱士作为新政核心人物,公开多次推崇王安石青苗法,直言从中获得启发。
王安石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当西方遭遇空前的经济危机时,转向从历史中寻找相近案例时,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宋高宗将北宋亡国的锅,扣在了王安石头上,导致王安石一直以“奸相”的身份存在史书里,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呢?今天我们一同走进王安石的人生里,一探究竟。
一、童年里遇“神童”
王安石,公元1021年12月出生在江西临川县,祖籍山西太原王氏,魏晋时期的名门望族。八王之乱时,先辈们流落到江南,在江西定居。自晚唐后,家道中落,家里就没有人能通过科举谋得一官半职。直到王安石的爷爷王贯之,公元1000年进士及第,那一年王安石的父亲王益才7岁。15年后,22岁的王益也进士及第。不久后,王益的兄弟也进士及第。不到二十年间,父子三人先后荣登金榜,江西临川王氏家族又开始声名鹊起。
公元1028年深秋,爷爷王贯之病逝临川府,享年62岁。王安石彼时7岁,随父回家奔丧。三年的丁忧结束后,王益调任广东韶州知州,王益拖家带口,走马上任。韶州地处岭南,四周落后荒凉,文化教育落后,属于未开化的山区。这里到处都是山,虎患严重,经常伤及人畜,王益到任后,命令翁源县令组织人专门猎杀老虎。对于当地聚众淫乱、有违人伦的习俗,一经举报查实,严惩不贷,把这种歪曲的社会风气拨乱反正。王益带领百姓大力兴修水利,兴办教育,不到三年时间,韶州大治,政通人和。王益经常和同僚、家人在府衙或者家里,茶余饭后议论政事,少年的王安石便在旁听,学到了很多从书本中学不到的知识。到了他进士及第,到地方任职时,这些知识给他带来很大的帮助。
公元1033年初秋,王安石的祖母在临川逝世,王益向朝廷上表回家丁忧。从韶州回临川只需一日的路程,途径江西金谿县乌石冈村的外祖母家时,王益带着家人在这里暂住了一晚,这一不经意的暂留,让王安石发现了一位小天才,名叫方仲永。王安石的母亲吴氏,是当地的大户,吴氏的伯父吴敏淳化三年进士及第,吴敏的两个儿子也是进士及第。吴家就借了伯父家族的声望,跻身大户人家。
吴氏的母亲黄氏健在,见到女儿全家都过来暂住一晚,甚是高兴,晚上母女二人秉烛夜谈,王安石陪伴左右。据外祖母说,大概八九年前,邻村的方家出了个神童,名叫方仲永。方家就是一普通的农民家庭,从来没接受过教育,就是跟着同龄上私塾的小孩玩耍,到他五岁的时候,就嚷着他自己会读书写字,还会作诗,一心吵着要去上学。他父亲执拗不过,拿来了纸和笔,让他现场即兴写了一首诗,大意就是孝敬父母,和睦友邻的。父亲不识字,拿着这张诗作去问了当地私塾的老先生,老先生见后,提出免费收方仲永入学。
方仲永没上过学,却会写字作诗的消息不胫而走,猎奇的心态,导致当地的土豪劣绅,富贵人家都慕名前来,花钱讨个笔墨,渐渐地,方仲永给家庭带来的收入超过了他爹爹种地的收入。他爹爹来个杀鸡取卵,不顾私塾先生的阻挠,把方仲永生拉硬扯从私塾赶回家里,他爹爹也不种地了,每天在家接待上门求诗之人,所得的钱财就去换酒食,养成了每晚温酒两杯的习惯。
王安石对眼前这个小天才甚是着迷,央求着父亲下午再走。跟着表兄弟去方家村会一会小天才,王安石见到眼前这位同龄人,满脸倦容,眼里无光。王安石出了两个题目,请神童作诗,王安石接过诗作后,读了后觉得言过其实,徒有虚名。他爹爹拿出了他五岁的作品,王安石做了对比后,发现作诗水平没有丝毫进步,反而没有了五岁时的灵气。
其实,此时的方仲永已经失去了神童的光环,已经没有人上门求诗了,他爹爹带着他到街上摆摊卖诗,活脱脱的乞丐形象。七年之后,王安石从扬州取道金谿县回家时,再向舅父打听起方仲永的经历时,方仲永已经活成了形同乞丐的废人,家里又回到了贫穷,二十多岁了,连个媳妇都讨不到,于是王安石满含深情,提笔写成了千古名篇《伤仲永》。
二、青年见“世面”,一展才气
公元1036年,王益守丧期满,进京吏部销假,等候朝廷的重新任命,16岁的王安石跟随父亲进京。汴京的灯红酒绿、雕梁画栋,护龙河两岸的杨柳依依,商贾云集的大相国寺,通宵达旦、欢声笑语的七十二家大酒楼,眼前的繁华深深地吸引着这个翩翩少年。王安石跟随父亲在京城呆了半年之久,在这半年时间里,范仲淹和欧阳修相继被贬出京城,未能目睹这两位国士的风采。公元1037年4月,王益履新江宁府通判。王安石跟随父亲走马上任,一年后,王益在江宁治所病逝,享年46岁,王安石遵循父亲的遗愿,就近安葬在江宁的牛首山下。王安石一家子便在江宁守丧三年,公元1040年秋,母亲催促王安石带着两个哥哥王安仁和王安道到太学游学,他在这里结识了年长自己两岁,同为江西老乡的曾巩。1041年暮春时节,王安石守丧期满,脱下了丧服,进京参加进士考试。1042年春的殿试,王安石荣登进士甲榜第四名。这一年的状元是杨真,第二名王珪,第三名韩绛。这四人中,除了杨真没有做到宰相,其余三人都官至宰相,又是连名,这一榜在科举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王安石和父亲王益一样,都是21岁进士及第,但他的名次比父亲高了太多。
进士及第后,朝廷的任命书发了出来,王安石被任命为淮南路签书判官,相当于现在的市委秘书长一职。他初到淮南路时,发现这里严重超员,有一半的官员是多余的,光吃皇粮不干活,还要倒插手,严重影响行政办事效率。自己在汴京也呆了半年之久,王公大臣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花天酒地,歌舞升平,醉生梦死,靡靡之音,互相吹捧,文恬武嬉,武备松弛。王安石白天在治所里忙着工作,晚上就在住所处,焚膏继晷,继续苦读和思考,当他走进社会,参与到社会治理时,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压根解决不了社会治理的问题。
公元1043年正月,王安石遵循母亲的旨意,娶了母亲吴氏的一个远房侄女为妻。新娘吴夫人也是知书达理,深明大义的人,对王安石也是百般体贴,服侍周到。
公元1043年(庆历三年)三月,吕夷简因病隐退,告老还乡。宋仁宗把驻守西北的韩琦和范仲淹调回京师,韩琦担任枢密使职位,范仲淹任参政知事,范仲淹上来就提出了十件事,分别是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长官,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减徭役,覃恩信,重命令。庆历新政拉开了序幕,11月安排新一批都转运按察使到地方去甄别官员,实行择长官;12月颁布了新的官员提拔规定,实行明黜陟;次年4月颁布了新的科举选拔制度,实行精贡举。这一系列组合拳打出去后,触动士大夫阶层的利益,他们紧紧团结在一起,形成了保守派。宰相杜衍的女婿苏舜钦,经范仲淹推举进了集贤校理、进奏院监察官任职,临近年关,苏舜钦像往年一样,将进奏院里面没用的废旧纸张卖掉了,请全院同僚一起吃了顿饭,被人弹劾以权谋私,监守自盗。宰相杜衍和参政知事范仲淹引咎辞职,支持范仲淹实施新政的欧阳修、富弼和韩琦,被扣上了“朋党”罪名,欧阳修被贬滁州知州,富弼被贬郓州知州,韩琦被贬扬州知州。
韩琦19岁高中榜眼,除了做京官,就是镇守西北,和范仲淹共抗西夏。庆历三年四月,回京复命,调任全国最高军事长官枢密副使,彼时的韩琦才36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被贬出京城,来到了扬州地区,做起了王安石的上司。
王安石时任签书判官,负责衙门清晨点卯的工作,也就是秘书长兼考勤员。有好几次,韩琦坐在堂上了,全员都到齐了,就差王安石这个考勤员了。每次王安石到衙门上朝时,眼睛总会布满血丝,不时打起哈欠,初到淮南路的韩琦不知实情,以为王安石每晚都过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的生活,于是散朝后,留下来单独和王安石聊天,韩琦对着王安石说:“介甫啊,年轻人血气方刚之时,应当把精力花在读书上,不要沉迷酒色,荒废学业,自毁前程。”
王安石礼貌性地点了点头,韩琦对眼前的王安石充满了期待的,衙门的事务处理得井然有序,和同僚保持着距离,不结党营私。王安石和别的同僚不一样,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一家子20多口人,全仗着他那点岁奉维持,对王安石来说,他过的是衙门和住所两点一线的生活,晚上就是点灯夜读。
三年任期到后,王安石回京复命,当时翰林院馆职有空缺,吏部安排他去参与选拔,这可是官员们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可王安石偏偏不去,继续留在京城里等,这一等就是大半年。王安石在京城等候任命时,遇上了大旱,庆历六年二月到五月,整个春季滴雨未下。到五月末时,调令下来了,他被派到鄞州做县令。
三、基层经历磨练性格
王安石坐船刚出了京城几十里,上到河堤休息时,王安石就遇见了逃荒的百姓,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满脸灰尘,手里挎着一个讨饭的篮子,身旁跟着三个骨瘦如柴的小孩,还有一位白发苍苍,手里握着拐杖的老头,看样子应该是一家人。只见老头拄着拐杖,走到河道旁的小酒馆,讨点残羹剩饭吃,被店小二大声呵斥。王安石见状,上前劝诫,说道:“店家,这老人已经够可怜的了,有残羹剩饭就周济一口嘛,没有就好好回答,何必大声叱责呢?”店小二看王安石是个读书人,说道:“周济?周济得起吗?像这样子全家逃荒的,每天从这里过的,都好几家,哪家不可怜,我们也是小本经营,我们救济他们,那谁来救济我们?”
王安石遭到了店小二的一顿白眼,转过头对着妇人说道:“请问这位大嫂,你们是哪里人呢?为何逃荒到此?”妇人说道:“我们是河北人,丈夫去年被征去打仗死了,家里没有劳动力了,家公身体还算硬朗,靠着几亩水田,按往年的收成,还是能将就过的,可曾想今年早春大旱,颗粒无收,府里的衙役还一个劲地催租催税,还天天抓劳役去修河筑坝,我们在家里实在呆不下去了,就跑了出来。我们村里都跑空了,没几户人家了。”妇人一边说着,一边流着泪。
店小二听到这里,把几个馒头塞到老人的手里,王安石从怀里掏出了二两银子塞到妇人手中,安抚道:“这是天灾我们无可避免,每年的光景都会不同,一切都会过去的,这二两银子是我的一番心意,希望能帮助到你和你的家人。”妇人伸出枯瘦的双手接过银子后,弯着腰正要下跪,王安石伸出双手将妇人扶起,说道:“小小心意,不值得行如此大礼。希望咱们来年风调雨顺,天下太平。”说完,王安石转身走下了河堤,登上船,继续南下。王安石心里久久不能平息,提笔写下了《河北民》诗,诗曰: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夷狄。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小相携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白日天地昏,路旁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
王安石回到江宁,在家里住了数日,拜别了老母亲吴氏,带着妻儿两人,坐上马车到鄞州上任。王安石到了鄞州后,先向同僚把县里的底细摸了一遍,然后召集全县的公职人员集中府衙,开启了王安石的就职演讲,内容概括起来就三点。第一点,守法奉公,廉政爱民,除了从府里领取俸禄外,不能从百姓手中多拿一丝一毫;第二点,谁的事谁办,出了事就得自己背锅,把责任落实到个人;第三点就是让当地百姓尽快富裕起来,针对历史遗留问题,一个月内要拿出行之有效的方案。王安石现场许下承诺,在自己任期三年内,如果鄞州百姓的生活不能有所改善,我自己辞职不干了。
王安石在鄞州的任期内就干了两件事,第一件是青苗贷款,将全县结余的钱粮进行盘点,低息借给当地百姓,大力发展种植,也就是现代低息的农业贷款。他在实施青苗贷款前,做了实地考察的,刚到鄞州时,就赶上了大丰收,他和随从以及主管农桑的官员,三人换上了便装走到田地间,挨家挨户和农民聊,走了一圈下来,尽管赶上大丰收,但农民也是面如死灰,形如槁木,播种前借的钱,利息是40%,丰收后,把借款一还掉,仅能保证过年时能吃上顿饺子,来年播种还得继续借款,这就陷入了死循环里,走不出来,遇到旱涝,作物失收,那就得卖妻卖儿去偿还贷款,落得个家破人亡。他到任后第二年春耕,开始实施青苗低息贷款,需要贷款的农民,可以向当地官员提出申请,由官员核实播种的田产后,把款借给农民,等到丰收时,再进行偿还,利息是20%。实施的第一年就赶上了大丰收,农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县里的财政有了盈余,怎么利用这笔从百姓手里来的钱呢?王安石笃定地将盈余全额投入到水利建设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第二件就是兴修水利。五代十国时,这里本是吴越国的领土,钱氏父子都十分重视水利建设,每年都会疏浚渠道,修建水库,宋国立国也快有一百年了,工部就没有设置专门主管水利的官职,导致粮食产量提不上来。王安石组织了当地曾经参与过水利建设的百姓,组成了一个类似水利工程项目组,开了几次会议后,制定了一系列的方案。以青年壮丁为单位计数,每人10个义工日,县里衙门管饭,劳力问题解决了。具体的方案包括了疏浚渠道,新垦的农田,开挖新的水渠,开垦山石,抬到河道里蓄石坝,在河流出海处建石闸门。兴修水利工程在秋收后开始了,也就庆历七年十一月初,王安石穿着便服带领两名随从,在12天内实地考察了14个乡,往返数百里,夜里寄宿寺庙,不声张不扰民,水利工程的关键环节,一一实地查勘,他的这一经历在《鄞县经游记》有专门讲述。
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夏日,王安石任期快到了,三年任期里的两件大事,让当地老百姓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变,连年丰收,也不用再去借高利贷。在即将回京复命的夏日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捧着一本破旧不堪的唐诗手抄本,里面先是包了一层蜡纸,外面再用一层白绸布紧紧包裹着,双手恭敬地递交给王安石。王安石问道:“阿叔,这么珍贵的老书,递给我是什么意思啊?”老翁说道:“王大人为政一方,让百姓过上了富足的生活。传闻王大人喜欢杜甫的诗作,恰好我手里有一本祖传的手抄本,也不知道真伪,权当是送给王大人的礼物。”王安石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页就是杜甫《洗兵马》,看着这诗在史书里从未出现过,但从用词和风格上来看,的确是杜甫所作。王安石本想借来抄写,老翁执意要送给王安石,王安石勉为其难收下,让管家送了两百两纹银给老翁,心里才平静下来。
公元1049年冬天,王安石回到了汴京复命,住在了南城下的驿馆,等候吏部的重新任命,期间把吴夫人和儿子也接到了汴京,逛了几天京城的闹市,看看唱戏,听听书评,下下馆子,然后就把老婆和儿子打发回了江西临川老家。公元1050年2月,新的任命下来了,舒州通判,也就是现在安徽潜山县,级别从五品,相当于现在的副市长兼纪委监察。舒州通判三年,由于没有实权,很多主张得不到施行,属于平庸的三年,在这个任期内,他的偶像范仲淹去世了,他的兄长王安仁也去世了,留下了遗孀和骨肉由王安石代为抚养。他的第四份任职下来了,就是集贤校里,属于京城馆阁职位,其他人需要参与选拔考试,这次由皇帝直接任免。王安石迟迟不肯进馆阁就职,他回了一封上表,谢绝馆阁职位,请求外放地方。最新的任命书迟迟没有下达,王安石跟着故友跑到安徽旅游去了,著名的《游褒禅山记》就此诞生。公元1050年9月,王安石回到了京城,此时,偶像欧阳修为母守丧期满,回到了京城等候任命,王安石到京第二天就火速上门求见。
庆历新政失败后,欧阳修被贬滁州任知州时,就想会一会王安石了,那时候王安石在京城,两人相距甚远,没有见上面。这一次,欧阳修在自己书房里接见了王安石。欧阳修主动问起王安石对于职位调任的意见,王安石一再表示想外放,不想在京城,消费太高,自己的俸禄还得养着一家20多口人。欧阳修说道:“介甫啊,你的难处我可以理解,现在开封府群牧判官暂时空缺,群牧司长官是包拯,为人严正廉明,是当世名士。俸禄不低,而且还能经常到地方公干,比较适合你。”王安石想再次推却,欧阳修转移话题,提起笔,赠了王安石一首诗《赠王介甫》: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光。朱门歌舞争新态,绿绮尘埃拂旧弦。常恨闻名不相识,相逢樽酒曷留连?赠诗后,两人共赴晚餐,推杯换盏。饭后,王安石也回赠了一首诗给欧阳修,题目是《奉酬永叔见赠》:欲传道义心犹在,强学文章力已穷。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抠衣最出诸生后,倒屣常倾广座中。只恐虚名因此得,嘉篇为贶岂宜蒙。
两人拜别后,王安石到了群牧司去报到,认识了同是群牧判官的司马光,喝不了酒的两人经常一边小酌,一边谈论历史。这两人坚持一夫一妻制,在当时盛行纳妾的社会里,实属一股清流。10年后,两人同登翰林大学士,都走向了权力的巅峰,一个站在改革派,一个站在保守派,一个叫执拗公,一个叫司马牛。王安石在开封府呆了不到两年,欧阳修举荐王安石出任常州知州,相当于常州市委书记,此时,王安石才37岁。一年后,由常州知州升任江东路提点刑狱,相当于省检察院院长之职。对江东路下辖州县的官员进行审核,对各类刑狱判案进行复议。在主管江东路的监察工作没多久,宋仁宗又将王安石提拔为度支判官,调回了汴京,主管全国的盐铁、度支和户部,相当于财政部部长的职位。王安石回京复命面圣时,递交了《上仁宗皇帝言事书》,简称万言书。
这算是王安石实施变法投出去的一颗石子,结果激起了千层浪。因为万言书触及了士大夫阶层的利益,王安石卷入了朝臣的政论争斗中,至此不得安宁。仁宗也不敢贸然采纳王安石书中的建议。
公元1063年4月,宋仁宗病逝,宋英宗继位。同年8月,王安石母亲吴老太逝世,享年六十六,王安石扶灵柩回江宁老宅治丧。1065年7月底,王安石守丧期满,宋英宗连下三道札子邀请王安石进宫复命,王安石三次回复《辞赴阙状》婉拒,原因很简单,宋英宗并非明君,王安石以身体不适为由,需要在家静养,实际上他在江宁开馆讲学。1067年正月,宋英宗在位仅4年就病逝。
四、宋神宗登基,王安石实施变法
宋神宗继位,宋神宗的老师是韩维,韩维的哥哥韩绛和王安石同年登科。在宋神宗还是太子时,韩维多次向宋神宗举荐王安石。宋神宗害怕王安石像拒绝宋英宗那样,不肯出仕,于是以知制诰的职衔出任江宁知府,让他先在老家上班。王安石上表答谢领命,远离朝廷四年之久的王安石到江宁府上班去了。同年9月,王安石升任翰林大学士,又回到了汴京,政治的中心。宋神宗是北宋年间最有雄才大略的皇帝,有魄力,有主见,有胆识,知人善任,不同宋仁宗“和稀泥”的处事风格。为了聚集和拉拢人才,宋神宗成立了迩英阁,用于日常和王公大臣讲经论道。10月,宋神宗在这里召见了司马光,司马光献上了自己的《读通志》手稿给神宗过目,神宗看过后,龙心大悦,和司马光讨论起战国时期,张仪和苏秦的得与失,成与败,觉得这书可供后人提供借鉴,于是将这书赐名《资治通鉴》。神宗继位时领导班子是韩琦、富弼、司马光、文彦博、吕公著和曾公亮,他向这些大臣一一过问如何充盈国库,他们给出的建议要么是吏治上提拔能人,要么精减公职人员,没有从开源创收上解决问题,对于眼前这拨守成之臣,神宗不再抱有希望。
公元1068年元月,年号改元熙宁,这一年四月,在召见完富弼后的第三天,神宗第一次召见了王安石。彼时的王安石已经48岁,神宗才是个20出头的精神小伙,两人差了整整一辈。这段旷古烁金的君臣对话,史料里没有留下详细记录,在《续资治通鉴》里,留下了大概的意思。神宗对目前财政枯竭,国力衰微,边境不宁甚为忧心,王安石建议神宗效法尧舜,化繁为简,做到精而不腐。目前祖宗法令虽全,但朝廷政令松弛,执法不严,士大夫阶层又多是沉醉声色犬马,不理朝政,恭维逢迎。王安石给出了八字方针——理财生财,富国强兵。
宋神宗立马将众大臣抛给他的问题,也丢给了王安石,就是从立国之初到现在已经109年,历朝历代都相安无事,为什么要求新求变呢?
王安石回去花了好几天,写下了《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上奏给神宗,大概内容就是:这一百年是经历了五代十国两百年的战乱,百姓都渴望和平和安宁,朝廷花钱和西夏、大辽议和所换来的,不具备可持续性。文中把宋朝当时的社会顽疾和盘托出,“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名资历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徭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这封札子写满了王安石对现状的不满,也写满了王安石对神宗的期待,不要再做守成之君。
针对国用不足,王安石和司马光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建议。王安石是站在开源,以财生财的方式;而司马光是站在节流,即是少点花。神宗于是给了司马光派了个活,以庆历二年的开支为标准,编制全年的开支预算,司马光缺乏宏观统筹的思维,编不出来。
熙宁二年,公元1069年二月,面对财政赤字越来越大,神宗在众大臣中考察了一年多,下定决心实施变法。把领导班子进行调整,富弼做宰相,曾公亮为副宰相,陈升之为枢密使,王安石、赵忭和唐介为参政知事,这个班子中只有王安石一人是支持变法的,其他五人都是反对派。可想推行变法的阻力之大,这些位高权重的宰辅,动不动就说身体不适,不上朝,消极怠工;受不了就申请外放,离开京城,可见当时的朝纲之乱。
王安石提拔了吕惠卿上来掌管制置三司条例司,负责全国财政收支计划和预算的编制工作。吕惠卿一上来,就按照神宗的意思,削减开支,触动了士大夫阶层的利益,尤其是皇室宗亲的利益,第一点,废除皇室世袭的爵位,仅保留赵宏殷(太祖太宗之父)、赵匡胤、赵光义这三祖每支每一代只保留一个名额,其他全部废除,宗室子弟要做官也只能参加科举考试;第二点,连续两次裁减后宫和群臣的推恩钱,也就是过节费;第三点,后宫不论级别和长幼,用度一律大幅削减;第四点,对军队进行合兵减员,军费开支缩减了40%。
以王安石为首的改革派,得到了神宗的大力支持,王安石先后将苏辙、章惇和曾布这三位出自千年科举第一榜的同僚吸纳进来改革派。变法实行了四年之久,虽然王韶在西北取得了河湟大捷,一度扭转了靠着花钱和西夏议和的局面,但也受到了来自社会各界的压力。
五、流民遍地,遭遇罢相
熙宁六年7月至熙宁七年3月,天下大旱,土地龟裂,寸草不生,饿殍遍地。光州司法参军监安上门郑侠,站在安上门看着城下的流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满脸土色,步履踉跄,男女老少都有,有的背筐,有的提篮,有的拄拐,郑侠便画下了眼前的城门景象,冒着生命危险将画传进了后宫。神宗忙完朝政后,某天晚上,带着向皇后去给高太后请安,刚好碰到祖母太皇太后曹氏也在,神宗看到两位太后面无表情,满脸愁容,神宗请安完了,高太后将手中的画卷递给神宗,说道:“陛下,你看看王安石搞的变法,随意变更祖宗法度,天怒人怨,流民遍地,陛下不如将他暂时罢免,先平息人们的怨怒,后面再起用也不迟。”神宗展开画卷,仔细地看了起来,发现是一幅画,地点就是东京城的安上门。神宗起初不以为意,说道:“祖母和母后,天灾是肯定会有的,已经9个月滴雨未下,也不至于流民遍地吧。”两位太后便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祖母说道:“天下百姓都苦成这样了,你还无动于衷,还用那个王安石来败坏祖宗家法。老身陪伴先帝多年,先帝慈祥宽仁,以百姓为本,每逢天灾,都会亲自过问,反思自己的政令是否得当,就你纵容了王安石,才搞成这样子的。”
神宗接受了两位太后的建议,王安石罢相回到了江宁老家。我们先暂且不谈变法的利与弊,就以咱们现代人视角进行代入,面对北宋当时积贫积弱的处境,我们是否有勇气提起那把刀,进行刮骨疗伤呢?推行变法后,遭到朝臣的反对,喊出那句“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王安石的人格伟岸,胸襟气魄和远见卓识已经超远了当时人们的认知范畴,青苗法、市易法和均输法就有经济学和金融学的调控手段。更值得我们深思的,同样的青苗贷款在鄞州小范围开展时,成果显著,而在全国大范围开展,动作就变形了呢?为什么呢?
公元1085年3月,宋神宗驾崩,享年38岁。次年4月,王安石在江宁老家逝世,享年66岁。实施变法带来了一个可怕的后果,那就是意识形态的站队问题,改革派和保守派的新旧党争,导致朝廷无法凝聚人心办实事,大家都“下巴轻轻”,耍起嘴皮子,光说不练。宋高宗把北宋灭亡的锅,扣在了王安石的头上,这是莫大的冤枉,以至王安石在史书里的形象被扭曲,直至近代梁启超的《王安石传》才为王安石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