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际法案例
International Law Cases




上一篇文章,我们讲了美国制裁、中国阻断与“长臂管辖”之间的关系。但对企业来说,更现实的问题是:被美国列入制裁清单后,企业还能不能正常经营?合作方还能不能继续合作?银行、保险、物流、客户都变得谨慎时,企业该怎么做?
这篇文章,我们不再重复解释“长臂管辖”,而是专门聊一个更实务的问题:
当制裁与阻断同时出现时,中国企业如何处理合规冲突?
企业遇到这类事件,最容易陷入一个简单问题:到底听美国的,还是听中国的?但真实的合规判断,不能这么粗。
美国制裁规则并不当然直接约束所有中国境内企业。通常来说,美国制裁首先约束的是美国人、美国境内主体、美国公司,以及特定情形下受美国主体拥有或控制的境外实体。如果一笔交易涉及美国金融系统、美元清算、美国财产、美国技术、美国货物、美国服务或美国人员,也可能落入美国制裁规则的影响范围。
换句话说,一个纯粹在中国境内设立、交易也不触及美国连接点的中国企业,并不会仅仅因为美国发布制裁清单,就当然成为美国禁令的直接义务主体。
但问题在于,现代商业很少这么“干净”。一笔看似中国企业之间的交易,背后可能涉及美元结算、境外融资、国际航运、海外保险、美国客户、跨国银行、境外上市或集团统一合规政策。
所以企业真正要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要不要遵守美国制裁?
而是:这笔交易里,到底有没有美国连接点?
所谓“美国连接点”,可以理解为一笔交易中可能触发美国制裁风险的因素。
企业至少应当排查以下内容:
第一,主体是谁。
交易对方是否是美国人、美国公司,或者受美国法约束的主体?是否有美国籍董事、高管、员工参与审批、谈判或履约?集团内部是否有美国母公司、美国子公司或美国业务部门参与?
第二,钱从哪里走。
是否使用美元结算?是否经过美国银行或美国金融系统?是否涉及信用证、保函、贸易融资、境外贷款或美元账户?
第三,货和服务从哪里来。
是否涉及美国原产货物?是否使用美国技术、美国软件、美国设备或美国服务?是否涉及美国保险、美国航运、美国仓储、美国云服务或美国金融服务?
第四,合同怎么写。
合同是否适用美国法?争议解决地是否在美国?合同中是否有制裁条款、合规声明、提前终止条款或法律变更条款?
第五,行为会不会被认为是在“帮忙”。
交易是否可能被认定为帮助、促成、规避或替代被制裁主体完成受限制交易?
这类问题不能靠感觉判断。如果这些连接点不存在或很弱,美国制裁对该交易的直接法律影响相对有限。如果这些连接点很强,企业就不能只用一句“中国不承认”来处理。因为交易链条上的某些主体,可能确实受到美国法约束,或者面临真实的制裁风险。
商务部这次发布阻断禁令,核心意义在于:在中国法律秩序内,相关美国制裁措施被认定为存在不当域外适用情形,因此不得承认、不得执行、不得遵守。
这对企业很重要。
第一,它提供中国法上的判断依据。
如果某个中国境内合作方仅仅因为美国制裁,就拒绝继续履行中国境内合同,被制裁企业可以主张:相关制裁措施已被中国阻断禁令覆盖,不能当然作为拒绝履约或解除合同的理由。
第二,它改变境内合作方的合规判断。
境内企业不能简单说:“美国制裁了,所以我就不做了。”如果交易本身没有美国连接点,合作方却主动配合美国制裁,反而可能面临中国法下的风险。
第三,它为企业争取谈判、抗辩和救济空间。
被制裁企业可以在合同沟通、争议解决、监管沟通中援引阻断禁令,要求对方说明拒绝合作的具体法律依据。对方不能只用“美国制裁”四个字结束讨论。但也要看到阻断禁令的边界。它不能让境外银行一定继续结算。不能让美国公司继续交易。不能消除美元清算风险。也不能让受美国法约束的主体无视美国制裁规则。所以,阻断禁令不是“万能盾牌”。
它更像是一套中国法下的反制和保护机制:帮助企业在中国法律关系中主张权利,但不能自动恢复所有跨境业务。
对于被列入制裁清单的中国企业,第一步不是马上对外喊话,而是迅速建立内部应急机制。这套机制至少应当包括:
法务、合规、财务、业务、采购、销售、物流、融资和管理层。
1. 先做全链条体检
企业要快速梳理所有正在履行和即将履行的合同。
重点区分:
境内合同;
跨境合同;
美元合同;
涉美合同;
涉敏感国家或地区合同;
涉及国际银行、保险、航运、贸易融资的合同。
目的不是简单停掉业务,而是先判断:哪些业务真的触及美国连接点?哪些业务只是被市场情绪误伤?
2. 清点资产和资金路径
企业要排查:
是否有美国境内资产;
是否有美国人控制或占有的财产权益;
是否有美元账户、境外账户;
是否存在信用证、保函、贸易融资;
是否有境外应收账款、保险合同、仓储资产或运输安排可能受到影响。
如果某些资产已经或可能被美国管辖主体冻结,就需要单独制定处理方案。
3. 重审合同条款
重点看:
制裁条款;
合规声明;
提前终止条款;
不可抗力条款;
法律变更条款;
付款条款;
适用法律;
争议解决条款。
尤其要判断:对方是否真的有合同依据解除?解除依据是法律强制要求,还是内部风控政策?如果对方是中国境内主体,其解除行为是否可能违反阻断禁令?
4. 对合作方分层沟通
对纯境内合作方,可以重点说明商务部阻断禁令的效力,要求继续履约或协商替代履约方式。对有美国连接点的合作方,应当要求其明确具体风险来源:
是美国人身份?
是美元清算?
是美国母公司政策?
是合同制裁条款?
还是内部风控要求?
对境外合作方,则需要结合当地法律、美国制裁风险和合同义务逐一判断,不宜用同一套话术处理所有对象。
5. 保留完整决策记录
企业所有重大决定都应当留痕。
包括:
法律检索;
外部律师意见;
交易连接点分析;
对方沟通记录;
管理层会议纪要;
替代方案评估;
继续履约或暂停履约的理由。
在合规冲突中,决策过程本身非常重要。未来发生监管问询或合同争议时,企业需要证明:自己不是盲目继续交易,也不是随意违约,而是在多法域冲突下进行了审慎判断。
这次事件不只影响被列名企业,也影响它们的上下游合作方。对普通中国企业来说,最重要的是:不要把“美国制裁”四个字当作自动停止合作的理由。合作方可以按三层判断。
第一层:自己是否受美国法直接约束?
如果合作方本身是美国公司、美国人,或者交易必须由美国主体参与,那么它确实可能受到美国制裁规则限制。
第二层:交易是否有美国连接点?
如果交易涉及美元清算、美国银行、美国技术、美国货物、美国服务或美国人员,就需要进一步评估风险。
第三层:如果没有明显美国连接点,是否仍有必要停止合作?
如果只是因为“听说对方上了美国清单”就停止履约,而合同和交易都在中国境内,合作方就要考虑中国阻断禁令下的风险。
也就是说,合作方不能只问:“美国会不会不高兴?”
还要问:“我在中国法下有没有权利这样做?”
面对美国制裁和中国阻断之间的冲突,企业可以采用一套比较实用的处理框架。
第一步,识别主体。
看交易各方是谁。是否有美国人、美国公司、美国控制实体、境外分支机构、境外金融机构或跨国集团参与。
第二步,识别交易。
看交易内容是什么。货物、服务、技术、资金、运输、保险、融资、数据、知识产权,不同交易类型触发的合规风险不同。
第三步,识别路径。
看钱、货、单据、数据和决策流怎么走。很多风险不在合同文本里,而在付款路径、运输路径和审批路径里。
第四步,识别冲突。
看同一行为是否同时受到美国制裁规则和中国阻断规则影响。比如,一方想因美国制裁解除合同,但中国阻断禁令又要求不得承认、执行或遵守相关制裁措施。
第五步,设计替代方案。
在合法合规前提下,企业可以评估是否调整结算币种、变更银行、替换保险或物流服务、修改交货方式、重谈合同条款、切割涉美环节。但要特别注意:替代方案必须有真实商业目的,不能做虚假交易、隐瞒交易对象、伪造单据或规避审查。否则,合规风险会更高。
第六步,必要时寻求监管沟通或司法救济。
在中国法下,企业可以关注是否需要依据阻断机制进行报告,是否可以主张损害赔偿,是否可以在合同争议中援引阻断禁令。在美国法下,如果确实存在美国管辖风险,相关主体也可能需要考虑许可申请、事实澄清或移出清单申请等路径。
这类事件中,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过度合规。
所谓过度合规,是指企业明明不是美国制裁规则的直接义务主体,相关交易也没有明显美国连接点,却因为担心风险而主动扩大制裁效果。比如:境内企业看到合作方被列入美国清单,就不加分析地终止所有合作;银行对所有相似名称或相似行业的企业一律拒绝服务;供应链伙伴没有具体法律依据,只用“集团政策”作为拒绝履约理由。这种做法看似谨慎,实则可能产生新的法律风险。
因为一旦中国发布阻断禁令,境内主体就不能再把相关美国制裁措施当然作为行动依据。企业的风控政策,也不能凌驾于中国法律之上。真正成熟的合规,不是看到清单就“一刀切”,而是做具体判断:
谁被制裁?
制裁措施是什么?
谁被禁止交易?
哪一笔交易受影响?
有没有美国连接点?
中国阻断禁令是否适用?
继续履约和停止履约,哪一边风险更高?
如果企业遇到类似事件,可以先问自己十个问题:
如果这十个问题没有回答清楚,企业最好不要轻易作出终止合作、拒绝付款、暂停发货或对外承诺。
这次美国制裁5家中国企业,中国商务部发布阻断禁令,给跨境企业上了一堂非常现实的合规课。美国制裁并不当然直接约束所有中国境内企业,但它会通过美元、银行、保险、航运和供应链产生外溢压力。
中国阻断禁令不能自动消除所有境外风险,但它能在中国法律秩序中阻止不当域外适用被当然承认和执行。所以,企业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句简单口号,而是一套可操作的合规能力:
识别美国连接点;
判断中国阻断规则;
区分直接法律义务和商业压力;
保留决策证据;
重构交易安排;
必要时寻求许可、抗辩或救济。
在规则冲突越来越频繁的时代,合规不再只是“遵守规则”。更重要的是,企业要知道:谁的规则适用,适用到哪里;哪些风险是真实的,哪些只是被放大的;什么时候该继续履约,什么时候该调整结构;什么时候该抗辩,什么时候该寻求许可或救济。这才是企业面对制裁与阻断冲突时,真正能够保护自己的办法。
U.S. persons
美国人。美国制裁规则中的重要概念,通常包括美国公民、永久居民、依据美国法律成立的实体,以及位于美国境内的人等。
blocked property
被冻结财产。指根据制裁规则被限制转移、支付、出口、撤回或处置的财产或财产权益。
facilitation
促成、协助。制裁合规语境中,常指通过安排、批准、帮助或支持等方式,使受限制交易得以发生。
circumvention
规避。指通过虚假安排、绕道交易、隐瞒真实交易对象等方式,试图避开制裁或监管要求。
risk exposure
风险暴露。指企业因交易结构、资金路径、客户关系、技术来源等因素而面临某类法律或商业风险。
termination clause
终止条款。合同中规定一方在特定情形下可以解除或终止合同的条款。
screening
筛查。合规工作中通常指对交易对方、实益拥有人、货物、地区、付款路径等进行制裁或风险名单核查。
audit trail
审计轨迹 / 决策留痕。指企业保留的能够证明决策过程、审批流程和合规判断依据的记录。